车上春秋

李树行

我十几年前退休了,想想退休后最纠结的一件事情,就是回乡下老家。我骑自行车感觉累,骑摩托和电动车我不会,租小轿车回老家又很贵。我就想起那句老话,人别忘了年轻。二十多岁、三四十岁的时候,我有一辆自行车便可走南闯北。

那时买辆自行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。每月工资35元,我真买不起。没有一辆自行车又实在为难:领导安排的下乡任务去不了,回乡下老家去不成,实在无奈时只得舍脸借用同事的自行车。于是我下定决心,“死抠”二年,省出140元,托人从北京买了一辆“红旗”牌自行车。当时商品奇缺,在当地没有“后门”或者没有“自行车票”是买不到的。这辆自行车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。和其他人一样,我先用牛皮纸把车架子缠裹得整整齐齐的、严严实实的,再用透明漆把纸油漆得明明亮亮,生怕车子被雨雪弄湿生锈或者被划漆什么的。有了自行车,我大有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夜看尽长安花”的喜悦。领导一说有下乡任务,我抢着去,骑起自行车就去,随着就能完成任务,人也显得精神、有能力起来了,再也没有了缩头遮脸的怯懦。

1980年秋,我村分田到户,自行车和我就更忙了。那时,家里有老人、老婆和孩子的责任田,一有紧农活,就得赶紧请假回去。自行车便陪着我风里来、雨里去,在“两点一线”间穿梭。1981年6月,小麦熟了,我急忙请假回去,忙活两天刚把麦捆运到打麦场,单位就给村大队部打来电话,让我回去,说有紧急公务。我蹬车回城,夜里加班完成任务,第二天骑车返家,晒麦打场。家的3亩麦田收了整整10麻袋小麦,排摞在院子木板架子上足有两三千斤。去年在生产队里,我们全家5口人分麦才300斤。一年之间,变化天壤之别。如果没有这“红旗”牌坐骑,我何能“公私”兼顾,收获这么多粮食呢。

爱人是外县人,离娘家远,又有两个孩子,回趟娘家很不容易,但这没关系啊,有自行车保驾。我让大孩子横坐在车梁上,让爱人抱着小点孩子坐在后架上,我脚一踏劲,双手握车把往前一拱劲,车子载着4个人,立马启动,虽然土路高低不平,但一路向前,心里也是美滋滋的。一路上,看尽了春天的处处生机、夏天的千顷绿茵、秋天的蓝天白云、冬天的皑皑白雪。人在车上,车在景中,惬意浓浓,包田到户,家境殷实,我的喜悦溢于言表。

时过境迁,愁还是来了。年龄一岁一岁地长,精气神一年一年地撤。到退休时,不用说像过去骑着自行车东跑西颠了,就是回趟老家也很累、很怵头。责任田不种了,老家有红白事还是要回去的。每年祭祖上坟的日子更要回去。在回故乡的路上,这岁数大了骑车好吃力,特别是遇到逆风,累出一身臭汗,车轱辘还是转得很慢,心情很是烦闷。

不知不觉,大街上摩托车多起来,我开始乘坐孩子们的摩托车回家。他们骑摩托车比我当年骑自行车潇洒多了,原来的土道都升级成柏油路,他们顺着宽阔的冀马公路,风驰电掣,不一会儿就到了老家,我也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。乘坐摩托车也不是个太好的办法。晾在一旁的自行车还不能完全扔下。

日子一天天过,县城有了出租的面包车,这车租费便宜,坐人又多。不管怎么说,也是由骑自行车到乘摩托车,又到了租用面包汽车,太阳晒不着,大风刮不着,雨天淋不着,享福多了。

又过了一年,外甥打电话来,说他买了小轿车,要用车就给他打电话。我想咱这平常人家,晚辈竟也有了私家车,比起自己年轻时的自行车,好似换了一个时代。外甥有了车,回老家就方便多了,坐着也舒适多了。过了没半年,我的孩子、侄子、侄女、外甥女也都买了小轿车。屈指一算,有8辆之多。如果再算上内侄、内外甥的,足有十几辆。我用车随叫随到,回家有了彻底的保障。每每我和老伴坐车回老家和去她娘家的时候,我就不由想起当年一家4口人坐在一辆自行车的情形,那时若有一辆轿车该多好啊。而今,晚辈们也如我当年的年龄,驾车、乘车已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真有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的感觉啊。

近几年回老家祭祖,见老家的路、桥焕然一新。村口大渠上的桥,原来是村里用红砖自建的,时间久了,桥头便插一“危桥”木牌。如今改建成钢筋混凝土的桥柱、桥面,不锈钢的栏杆;原来坑坑洼洼的大街建成水泥路面,路面两侧辅路砌上红砖,工程整齐、坚固、漂亮。路两侧停放着回乡祭祖的许多小轿车,这前所未有的气象,显示着乡亲们的富裕、时代的巨大变迁。

多年的自行车还在我储间里放着。我平时骑它主要是为了锻炼身体,在安静的公园路边,我注视这老朋友,总感觉它在向我诉说着不平凡的过往!一车一春秋,一年一变化,注定我俩共同见证这美好时代的变迁!